实盘10倍杠杆向内收束，破局生长——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观察

中国文化报记者刘淼实盘10倍杠杆

日前，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在江苏苏州落下帷幕。从全国200余部报送作品中遴选出的23台剧目接连登场，涵盖话剧、戏曲、音乐剧、儿童剧等类型。一场展演汇聚各地创作者的实践成果，为观察当下中国小剧场戏剧的创作面貌、美学方向与生态建设，留下了鲜活的行业样本。

向内收束：小剧场剧目的创作新向

对比往届，本届展演剧目最鲜明的转向，是创作重心由外部强情节冲突转向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逐步建立起区别于大剧场剧目的叙事逻辑。

小剧场戏曲的异军突起，是本届最引人注目的变化。23台剧目中，戏曲占12部，涵盖9个剧种。白剧《簸箕云》作为该剧种首部原创小剧场作品，保留白剧特有的歌舞和声腔底色，捕捉命运裹挟下普通人内心的挣扎与期盼。粤剧《骷髅叹》取材《庄子·至乐》，以传统四折体例为骨架，叩问生死、得失与执念。淮海戏《荫缘记》扎根“拉魂腔”声腔特质，落笔普通人的情感羁绊。苏州昆剧院的昆剧三部曲《千年一叹》《竹林三昧》《石湖访梅》，分别回望历史文人、转译外来经典、扎根江南文脉，把历史人物还原成有困惑、有怅惘、有选择的鲜活个体。

话剧板块则呈现出文本回归、形态轻量化的特征。独角戏成为极具代表性的创作形态，《北去·南归》的舞台采用极简配置，依靠演员持续流动的情绪完成叙事。现实题材避开口号化表达，《嫦娥宫》以南京方言铺展市井烟火；《无名之城》打捞核工业建设者被时光掩埋的青春；《0423》聚焦变局中普通人的抉择；儿童剧《妈妈的味道》以几道家常菜串联三代母女，完成跨代共情。

正如戏剧导演王晓鹰所言：“无论创作题材、表达风格、市场定位如何，小剧场戏剧必须坚守两大核心特质：一是向内探索，深挖复杂人性、细腻情感与现实生活的多元维度；二是向外突破，主动开发非传统演剧空间，构建新型观演关系，打造区别于传统戏剧的独特艺术形态。”

当代性：不做形式标签，重建精神对话

“当代性”是小剧场戏剧创作中被反复辨析的议题。本届展演的剧目实践和专家讨论指向了一个共识：戏剧的当代性不是表层的风格标签，其核心在于作品能否和当下观众建立稳定、真诚的精神对话。

《文艺报》副总编辑徐健说：“谈论小剧场戏剧的当代性，很多人误以为就是紧跟潮流、玩转形式，写当下题材，拥抱新媒体。实际上，真正的当代性不是表层的时尚，而是直面当下人们生存境遇的独特发现，是对时代核心命题的有效回应。”他认为，一类偏差是主题先行，人物沦为观点传声筒；另一类是封闭的私人化表达，切断个体与公共经验的连接。“今天很多所谓的沉浸式、互动式戏剧作品，只是实现了身体上的靠近，没有实现心灵上的相通。观众参与了形式，却没有投入情感；体验了过程，却没有收获触动。”

这一判断在本届展演中得到了正向印证。《北去·南归》对个体生命历程的诚实书写，《嫦娥宫》对基层民众精神世界的平视呈现，《妈妈的味道》对三代母女情感记忆的细腻捕捉，共同证明：当小剧场真正把镜头对准人、对准人的内心，所产生的共鸣足以跨越题材和剧种的边界。

以简驭繁：小剧场展现美学自觉

长久以来，一些创作者习惯将小剧场美学窄化为先锋、晦涩、极简。本届展演极大拓展了它的边界，小剧场之美不在于舞台奇观的堆叠，而在于空间、表演、假定性、观演关系的协同，一批作品展现出清醒而成熟的美学自觉。

小剧场美学的起点，是把空间局限转化为创作资源。上海戏剧学院导演马俊丰认为，小剧场不应是大剧场的试验场，更不应是大剧场作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小剧场创作就是要变逼仄为特色，要善用舞台假定性，用好东方写意“以少胜多”的智慧，而不是叠床架屋、堆砌布景，强行复刻写实幻觉。本届展演中多部作品正是以此理念，把空间的限制化为独特的舞台诗意。

观演关系的重构，是美学突破的抓手，也是本届展演令人欣喜之处。演员细微的表情、气息直接抵达观众，观众的沉默、动容同样反馈舞台，形成双向流动的场域。还有剧目走出黑匣子剧场，走进古建筑、街巷开展实景演出，让戏剧在城市空间生长。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曹林说：“只要戏剧化处理了，楼道、图书馆、学校食堂都是演艺空间，要看艺术家怎么使用。”他主张打破“小剧场等于黑匣子”的固化认知，推动小剧场美学向各类演艺新空间延伸。

在媒介运用上，本届剧目更为理性克制，多媒体不再是标配。不少作品完全放弃影像，依靠表演叙事，技术从炫技回归到叙事辅助。这正是对戏剧本体的回归，小剧场美学的根基是人与人面对面的现场表演，屏幕与声光电可以加持，却无法替代演员与观众之间独一无二的生命交流。

破局与生长：小剧场生态观察

本届展演值得关注的进步，不仅在舞台上，还在生产机制上。中国戏剧家协会今年新增的全国青年戏剧创作者新创小剧场剧目孵化项目，经专家对剧本进行打磨，再赴苏州集中孵化、试演，专家再次提出意见后持续修改提升。最终，《叹零丁》《鱼玄机》等作品进入本届展演，形成了“剧本孵化—人才实训—舞台展演”的完整闭环。

与此同时，江苏省剧本创作孵化中心成立5年来，征集戏剧大纲630部，孵化原创剧本148部，推出舞台剧目42部，4部作品先后入选全国小剧场优秀剧目展演。江苏省剧本创作孵化中心副主任耿坤说：“我们追求的不是一两棵盆景，而是一片生生不息的戏剧森林。”

院团层面的机制创新同样令人振奋。上海越剧院从2017年开始形成“演员邀约制”，每年由演员报选题、专家审剧本、答辩筛选，这些年来推出多部小剧场作品，形成“一戏一格”的创作格局。北京京剧院20余年积累10余部小剧场京剧作品，本届参展作品《四重境》就由剧院培养的“90后”编剧创作。福建人民艺术剧院把小剧场作为留住年轻演员、发现表演人才的重要平台，长期深耕小剧场创作。

民营剧团和个体创作者的活力，构成本届展演的一大亮点。北京的鼓楼西剧场以文学性、灵活性、包容性深耕小剧场14年，从《枕头人》到《一只猿的报告》，站在文学巨人的肩膀上，形成了一套可复制的选题和运营逻辑。鼓楼西剧场副总经理李国杰谈到民营剧团的生存智慧时表示，作为场制合一的民营机构，既要有灵活的止损机制，也要靠每一部作品的市场口碑立身。

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副书记、秘书长傅亦轩介绍，本届展演构建起“展演观摩、人才培训、剧目孵化、学术研讨、城市公共传播”的工作模式，为小剧场发展提供了全链条的系统支撑。未来将进一步扩大孵化规模，打通遴选、试读、版权、创排、展演的全链条，为小剧场戏剧持续注入源头活水。

12天展演、23部戏，散场时观众走出剧场，苏州的夜色里多了一些被戏照亮过的面孔。小剧场的前路，就在这些面孔下一次走进剧场的选择里。展演给出的答案是：把戏做准，把人做深实盘10倍杠杆，把机制做活。方向对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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